呓语录·尚未写完的世界
关于羽笔、云墨和山洞中尚未写完的世界
——山顶写作者的笔记
我想我也是喜欢看夜景的。
只是从不声张。
海风、虫鸣、星空,还有海湾里浮起的蓝眼泪。
这些东西总是悄悄地出现,又悄悄地退去,好像从不需要被谁记住。
我一边流浪,一边寻找着每一个可以眺望远方的高处。
坐在山顶的崖壁上,世界便自动退到远方。
山下的灯火阑珊,像一张铺开的地图,而我仿佛站在地图之外,用一种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它。
那时我常常觉得——
如果世界是一段故事,那么我大概正坐在页边的空白处。
我住在一个小镇上。
这个小镇被厚厚的高墙包围,与世隔绝。
没有人记得城墙是谁建的,也没有人记得城墙外是什么。
小镇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城堡。
城堡被当作图书馆。
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影子。
无论是正午的阳光,还是夜里的灯火,地面上始终干干净净。
仿佛他们只是被摆放在世界里的形状。
绝大多数人都在图书馆里工作。
他们整理书架,誊写卷轴,校对那些年代久远的文字。
他们翻动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仿佛害怕惊动某些沉睡在纸里的东西。
我常常觉得,他们不是在读书。
他们只是被书读着。
我曾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那些书并不讲故事。
它们只是记录。
今天谁在港口卖鱼。
哪一栋房子屋顶漏雨。
哪一年海湾里第一次出现蓝眼泪。
一切都写得非常仔细。
仔细得像是在确认——
世界确实发生过这些事情。
但奇怪的是,\书里从不写未来。

我有一支羽毛笔。
白天的时候,它看上去不过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白色羽毛,旧得甚至有些泛黄,像从一只年老的海鸟身上落下来的残羽。
但是到了夜里,在橘黄色的月光下,它会泛出淡淡的荧光。
只要将它举向天际,用笔尖轻点浮动的云朵,并恰到好处地向下一挑,那朵云便会像上钩的鱼儿一般飘向你的身前。
接着,你再轻捻笔杆,顺势旋转。
羽片便会慢慢缠上云朵。
絮状的水汽被一点点吸附在细密的羽枝末端。
直到云朵渐渐变薄,像被抽走灵魂。
这个时候,只需要取出深色的墨水瓶,并迅速扶正羽毛笔。
那些如露珠般沿着羽轴滚落的小液滴,便会一颗不落地坠进瓶口。
于是你得到一瓶墨水。
云做的墨水。
墨水瓶带着沁凉的余温——
那是残留着的云朵的温度。
我会把它藏在保温袋里,像藏一块会慢慢融化的月亮。

每当太阳落山,我就带着笔墨出发。
沿着通往山崖的小径向上走。
穿过古村,绕过废堡,攀过石河。
一路上,空气的味道会一点点改变。
先是炊烟与潮湿木头的味道,
然后是长草与青苔,
再后来,只剩下风。
这是一次微妙的历险。
仿佛世界在一层层剥落。
等我走到山顶时,世界已经很轻了。
最终,从山顶崖壁的一个隐秘拐角,拨开被藤蔓遮住的石壁入口,你便会发现一个小小的山洞。
那里是我真正的图书馆。
橘黄色的月光照进洞口。
羽毛笔在光里微微发亮。
回身一望,山间密林随风摇曳的暗影已经吞没了山下海湾灯火阑珊的尾韵。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和星光。
我在洞里铺开纸。
倒出一点云墨。
握住羽毛笔。
然后开始写。
有时候我写海。
于是远处的海面就会慢慢变得更深、更蓝,像一面被夜色擦亮的镜子。
有时候我写星星。
于是天空里就会多出几颗不在任何星图里的光点。
有时候我写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山谷之间便真的会出现一条新路。
起初我以为只是巧合。
但这样的巧合越来越多。
于是我开始怀疑——
也许图书馆里的书,并不是记录世界。
它们只是用来确认:
世界已经被写出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山洞口。
山下的小镇安静得像一页没有翻动的纸。
我忽然想起那些没有影子的人。
如果一个人只是被记录着生活,那么他的故事其实早就写完了。
影子,也许是未来留下的位置。
而他们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羽毛笔。
橘黄色的月光落在羽片上,微弱的光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小镇的图书馆
只保存已经发生的世界。
而我所在的这个山洞——
才是世界真正被写出来的地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
远处海湾的灯火像散落的星群。
我重新铺开纸。
在橘黄色的月光下,蘸一滴云做的墨水。
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这一次,我写的是——
一个仍然在寻找高处的人。
他带着一支羽毛笔,
在山顶的洞穴里绘出自己的宇宙。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也许很久以前,
也有另一个人坐在某个更高的地方。
他铺开纸。
蘸了一滴云做的墨水。
然后写下了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
它只是被一层层写下来的世界。
而只要某个地方
还有人举起羽毛笔,
这个宇宙就仍然停留在一句话的中途。

完成于2026年3月14日
后记
还记得那段等待毕业论文外审的日子。
空出来的时间像一段被突然放慢的河流,我常常坐在HKU图书馆的顶楼读书。
那时读的是《海边的卡夫卡》、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以及后来出版的 《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
看累了的时候,便抬头望向窗外。
港岛西环的楼宇从山坡一路铺陈到海岸。海面上往来的是穿梭于 维多利亚港 的船只。再远处,对岸是西九龙层叠的建筑轮廓,而更高的地方,则隐约是群山的线条。
那是一种奇妙的视角:
城市在脚下延展,海在远处缓慢移动,而天光仿佛停在很高的地方。
我总是会想起村上春树作品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小镇——
被高墙围起的城,安静的图书馆,以及那些割弃了影子与心灵的人们。他们在一种近乎虚无的秩序中生活,仿佛世界的某一部分被悄悄抽离,只留下平静而空洞的日常。
后来我住在正街与第二街之间的半山。
二十四层的高度,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只要把身体稍稍探出窗外,就能从空中拈下一朵云。
于是常常会想:
如果真的有一支笔,或许也能像缠住风一样缠住那些低行的云朵。
把它们化作墨水,再慢慢写进文字里。
那段时间,我也常常独自往山上走。
从纷繁的城市街道出发,穿过野径,经过荒芜的 张保仔古道,徒手爬过中环岩场几处裸露的峭壁,从太平山北坡的灌木丛中一路向上,直到接上 卢吉道。
再往里走,便能在山顶找到一处废弃的日军洞穴。
洞的深处是一种纯粹的黑。
隧道的石壁上,不知是谁挂着一些晶莹的小饰物。
每当打开手电,光束落在那些水晶般的玻璃挂饰上,它们便开始折射、反射,细碎的光在洞壁之间流动。那一刻,人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条地下的银河之中。
后来写这些如呓语的文字的时候,我便悄悄把村上春树世界里的某些影子,带进了自己的世界。
也算是一种纪念。
纪念那一段在城市、书页、山径与洞穴之间来回游走的时光。
那是一段梦幻般生活过的世界。


